WilliamGates Blog

　　近来常常听到一种说法，“你们连意见不合者都要指责、攻击，你们不配谈民主”“攻击意见不同者而不是仅谈论问题本身，会破坏民主进程”。本文就从这两个命题延伸开去。

　　的确，讨论问题而不是讨论对方的人品和思维能力，是每一个有着思辨精神和社会责任的网民应当用以自律的准则，但是这种准则不应当上升到实现民主的条件上去。一方面，我们并不是要通过一言一行来实现民主，我早上吃肉包子还是吃煎饼似乎和民主进程关系不大，“人身攻击不能达致民主”（百合Forum版Dasein语），并不能推断出“民主需要禁止人身攻击”；另一方面，世界上目前实现民主（相对来说）最好的国家中，没有一个国家不存在争吵、人身攻击和不冷静的争论，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主制度建立在全体国民都不骂娘的基础之上。
　　允许每个人发表观点是民主的要义之一。有人认为我们攻击某些激进毛派，是不让人说话，是违背民主精神，我觉得刚好相反。民主本身就包含着强烈的意见性，每个人都投赞成票的民主不是真正的民主，“不给国家添乱”的民主不是真正的民主。在民主制度中，个人的意见来自个人的利益和个人的思维习惯、思维水平，人可以容忍不同意见者的存在，但没有人愿意容忍不同意见者的意见成为主流，因此，争吵和攻击，谩骂和讽刺，有的时候是手段，有的时候是单纯的发泄，但毕竟是一种意见的表达；所有人盘膝而坐，在礼乐和熏香中昏昏欲睡，这样的景象倒不如打成一团的议院。相反，说出“你们这样围攻毛左，不配谈民主”本身才具有想让别人闭嘴的意识倾向，可以推导出很危险的结论——“你们配不配谈民主，要由我来定标准”，进而得到“中国人不尊重讨论者，素质不够高，都不配谈民主”，这本身是一种控制言论的思维方式，当然，由于只是普通网友说出，这种言论本身和我们的人身攻击一样，并不具有破坏言论自由的危害；但是这种思路远比直接骂人要危险得多。
　　“要实现民主必须提高国民素质、必须每个国民的一言一行都符合民主的条件，比如不许骂娘”，这种命题会导致更可怕的结论——民主是无法实现的，因为它超出了人类社会的自律标准，只能在神话中建立。比如我们举出其他国家的例子，说明民主选举和民主制度中也存在各种形式的争吵、攻击，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他们不是真民主”，就如中医支持者将中医的一切糟粕归于庸医，武术爱好者将武术缺乏竞技性都归于真正的高人未出手，这种“是你没遇到大师”“是你没遇到正统”的辩解，最终会将一个社会理想神化——“只要是存在的，都不是真正的，只有不存在的不能实现的，才是我们追求的”。我们这个国家所体验过的神话还少么？将一种社会理想神化，在其中添加无数不可能实现的美好甚至不美好的期待，最终只能毁掉这种社会理想——既然这个目标过于沉重，要求每个人付出人性的改变和一生的时间，还要搭上子子孙孙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那么干脆不要想它、不要信它、不要实现它好了。
　　人尚可能暴富，而社会绝不会一夜之间进入大同。社会理想不应该是实现理想社会，社会理想不能是不可实现的理想，否则整个社会就会抛弃这种理想——正如现今的中国，没有社会的总体目标，没有现实的社会理想，民众都在日渐糜烂的社会制度中苟且生活，无法产生社会责任感，无法产生为社会制度进步和改良而努力的动力。

　　所以骂人不要紧，一个不允许骂人的社会才是可怕的；社会理想应该是美好的，但不应该是完美而无法实现的，否则就会失去理想的作用——激励我们去实现它。

　　转@王兴 饭否还是饭否吗？只要你还是你。

　　“真冷啊”“好焦虑好焦虑”“我要找的人一天都不在”……回头看每一个好友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条饭否，大多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和菜头说，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一时间整座城市搬空了，当岁月流逝，人们重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保持着当年景貌的空城。不对，应该是如同庞贝一般，所有人都化为石像，被迫而坚毅地保留着当年的最后一个动作，但不同的是，人们不是被考古队发掘出来，而是以自己的灵魂重新回来，找到自己的那座石像，解开禁锢，抖去身上的碎石和尘土，整个城市瞬间热闹起来。
　　不管你有多少种交友方式，饭否肯定让你认识同时又丢掉了一些不那么熟悉但又天天看到他说话的朋友。现在，当我们穿越时空重新在这里相会，惊讶地发现我们居然如此熟悉，就像昨晚刚刚道别的酒友。谁是话痨，谁惜字如金，谁不常来，谁恨不得在饭否上一一描述他家猫咪的每一根毛，你都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当你在各微博之间颠沛流离，目睹越来越严格的审查和敏感词，又见证他们一个又一个关闭；当你已经习惯了翻墙去twitter，已经拥有了很多新的推友；当你看到新浪和腾讯微博的称霸，受够娱乐名人每天絮絮叨叨的傻文字之后，面对脆弱得要小心翼翼呵护的饭否——你，还是你么？

　　一年多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有人毕业，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出国，有人升职——还有反过来的可能。历经很多事情，你也许不再如当年那般有趣，那般话痨，那般童心未泯，你也许不如当年那般激烈，那般犀利，那般语不惊人死不休。历经这么多波折，你也许不再相信国内的微博，不再敢于在饭否留下自己的声音，怕自己的话语突然就消失，或者饭否突然消失，或者你自己……但是我想王兴的意思是，只要你还心存那么一点点自己的思考，一点点个人的意见，对这个世界，对生活的某些角落有些话要说，那么饭否永远都是存在的。饭否是一种精神。
　　饭否既不是追捧名人的同好会，也不是转贴新闻的公告板，饭否有着自己的精神，饭否在历经500多天的隐居后重新回来，本身就是给所有想要说话的人一种鼓励。虽然有审查，有敏感词，有再次消失的风险，但是我们表达自己的努力不会改变。哪怕页面不再存在，哪怕你不再敢于把饭否当作树洞，但饭否本身所带给每个用户的精神洗礼，或多或少是会存在的——不需要精妙绝伦，不需要气势磅礴，只要将你想到的汇织成话语说出来，只要敢于表达，无数无聊的语言碎片交汇凝结成的，就是一个更加丰满的人格，只要敢于表达，无数细碎的话语交织成的，就是一个独立思考的社会。

　　祝福饭否，祝福每一个想要和敢于说话的人。

　　网生代宣布无限期停止更新，令我略有吃惊。虽然我在那里的留言谈到我认为网生代不是一个符合潮流的媒体形式，它的转型甚至关闭是必然的，但是同时我也想到——我们一直引以为豪的每个人都是媒体、话语权民主化的时代，真的存在么？
　　早晨坐在公交车上，抬头看见的是移动电视，这是传言有太子党背景的公司斥巨资买下的经营权；其上说着的新闻是南京举办公众行业述职大会，在镜头前，联通的南京地区副总一脸兴奋地谈着他们是如何解决“央视报道的手机涉黄问题”；回头一看，后面坐着的是一位老人，拿着的参考消息有几个大标题——中国全力抗击雪灾、奥巴马削减核武的计划遭到国会阻挠，以及关于中国国际地位的话题。
　　到底有多少人真正从新媒体中获取信息？到底有多少人参与生产信息？到底有多少人耳濡目染的只是这种单一的喉舌，这种新华日报、参考消息和环球时报构成的官方-小道-傻逼三位一体的宣传体系？
　　每天只看报纸和新闻联播的人数，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只能选择四平八稳的人民日报或者鸡血沸腾的环球时报的，只能选择沉默或者高喊爱国的，只能选择在体系中不闻不问或者跟随体系一起运动一起呐喊的，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而这些人所掌握的权力、财富、社会地位和民意价值，可能更加远远地、令人绝望地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们的社会还远远不是一个信息社会。我们的国家还远远不是一个拥有言论自由的国家。我们的网络还远远不是一个可以顺畅地创造内容、分享内容的网络。我们自己，还远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拥有独立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很多时候网民们高估自己的力量，大学生们高估自己的社会价值，嚷嚷着要灭你灭他，吵闹着要救东救西，就是对真正沉默的大多数缺乏认识的表现。你想划着小船去打日本，你想捐上所有的棉衣被去救民工——先看看你身后的力量答不答应。你的父母，你的老板，你的前辈，你的上级，你的同事，你的客户，他们供你吃穿，他们结成一个牢牢的网，把你粘在中间，你不得自由，因为你只是网的一个节点。所以现在就嚷嚷着我们要占领社会，掌握话语权，对于80后这一代正在奔三的群体来说，还早得很。所以如果现在就能民主化，现在就每个人平等地享有话语权，说出来的声音也未必是你想听的。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们能做什么？我认为，我们在继续创造内容、参与和享受facebook、twitter、豆瓣等网络内容的同时，也应当将一种自由的理念、一种每个人都有话语权的理念向周围的人传播。其实在上一代人疯狂地害怕、逃避和封堵互联网的时候，新一代人被迫集体去跨越一种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近乎民族洗礼般的生动教育——自由要付出代价，而规则并不是天定的不可违抗的。我不主张要用激进的运动地方式来启迪民智，也不希望有热闹的大鸣大放的革命和动荡，我相信潜移默化，改变你身边的哪怕一个人——而且这种改变只需要让他听到看到各种言论、各种声音，而不是一定要接受和认同与他长久以来听到的不一样的声音——也是文明的进步。也许你不能改变古板的上司或老师，但是也许你可以改变你的同学——如果他们还中着环球时报的毒的话。这样逐渐地，至少一代人周围的人能够逐渐感受到各种言论、各种思想的交流，而不是来自于统一的宣传体系的声音；这样逐渐地，当我们这一代人掌握权力、财富和话语权的时候，我们能够给出比现在沉默的大多数更好的答案。否则试想，当这一代人又再成为老一代人，当我们问谁要自由谁要变化的时候，还是从沉默的嘴里默默地小声念叨——我们要稳定、要有人提供给我们饭碗、我们其实要的不是自由，那么我们只能悲情地转身离开，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时候，你不觉得可怕么。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不要以为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一切都已经开始，不要害怕我们看不到想要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