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Gates Blog

　　偶然听到一位前辈说起，他和朋友到熟识多年的小酒馆喝酒，老板说了一句话：“你不来，我不老”。有人说，时常回忆过去，说明此人老了。但是我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回忆过去，嗟叹岁月流逝，好像生下来心就显得比别人要老——如同高晓松所说，感伤是一种不治的顽疾。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那些老友们都开始感伤，当他们越来越多地在网上提到青春，提到老去，提到一起度过的好日子，当他们越来越少再聚会中畅饮，甚至滴酒不沾，怕的不是伤胃伤肝，而是怕酒后回忆起那强说愁的日子，变得真伤感起来。这时候，你才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于是我在又一个生日的第二天，决定重新拿起笔，尽快写完这个系列，否则把要回忆的青春留到八十岁再写，难免有些变味。说来也怪，高中毕业之前就构思了无数的文句和自以为催人泪下的意境，想要写一个鸿篇巨制般的高中回忆录；毕业以后写着写着，就构想好了大学的回忆录，虽然我连大学的门还没看到。但是真的大学毕业了，拍了张不明不暗的照片，喝了顿不浓不淡的酒，说了些不深不浅的话，大学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我连回头去关上门的心情都没有，更不要说写完一个系列来纪念我的大学生涯。
　　生活就是这样，当别人都在憧憬，你忙着感伤，当别人学会了感伤，你发现感伤的句子已经都在自己笔下写完了——但是心里不见得不怀念，不见得不会忧愁，只是现在真从心底吊起忧愁来，怕不是年少时那般把酒望月的潇洒，而是掩面而泣的真哭了。

　　既然已经开了这么长的头，不好意思说是铺垫了，那就干脆谈谈大学里的感伤吧。说起来好笑，我向往大学生活的理由之一，就是大学可以什么也不干，坐在教室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坐在宿舍抱着吉他低吟，大学在我心目中，曾经就是歌里唱的那样，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三三两两的文艺青年，清淡而又小资到欠揍的程度。上了大学才知道，除了漂亮的女生一代接一代地长出来以外，老狼高晓松小柯他们那代人的大学，早已经只在歌里传唱了。想在教室发呆？只要你不在意后面敲键盘的仁兄；想在宿舍弹吉他？要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可以；想去夜幕中的后山看星星？如果你愿意当情侣们的路灯的话；想兀自坐在湖边吹风？“同学，请让一让，我们想拍荷花”。
　　但大学还是感伤者的天堂，起码大学还有教室宿舍后山和湖边的石凳，起码大学还有能让你伤心欲绝的姑娘，还有肯和你畅怀喝酒的兄弟。这一打开回忆，我还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时候青涩而又明净地感伤，那种独特的忧愁味道，如同酸涩的果酒，是人生中独特的回忆。这种忧伤你想买也买不到，想找也找不回来了，说起来我那时候真是沉溺于这种感伤，从宿舍楼走道尽头的窗口，到操场边冷冷的台阶，从宿舍楼后面小山上的草坪，到玉辉楼上只看得到月光的走廊，还有夜深人静时候倚在床头独自敲击键盘，还有随着轰鸣的131、159在雨中奔驰，感伤几乎渗透了我的整个大学生活。
　　我最喜欢的是坐公交发呆，找一个阴天的下午坐上131，这时间一般不会太拥挤，线路的长度刚好让你沉浸在思考中但又不会出神太久。阴暗的天空下萧瑟的江水，江上慢悠悠的渡船，如果有一点点的雨滴在窗玻璃上滑过，那就更好了。如果你嫌131长度不够，那么下了131换上其他车坐到底再回来，最好回去的路上再乘一下渡船，整个旅程就足够你冥想好久了。如果换个时间，你选择晚上经过大桥，看到桥下通过的列车，它那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车窗，如同缓慢而坚定地昆虫在路过的黑暗中洒上荧光的粉，如同微弱而坚决的鼓点从眼睛传入你的脑中，会给你带来与白天不同的感觉。我不喜欢下雨，真正的大雨天公交车不适合乘坐，那时候最适合坐在上面发呆的，是校车，雨中透过校车的玻璃只能隐约看见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过，外面到底是哪里？你只有猜。与其猜，不如靠上椅背，戴其耳机，对着模糊的车窗，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唱歌。
　　后来听影秋，里面有一首《车窗》，终于知道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种公交车旅行，而且和我一样是个感伤爱好者。但是感伤也带来很多不便，比如有时候向祥林嫂般跟人诉说自己心中的忧愁，有时候不愿意理任何人，甚至看了前面提到的大桥下火车上的灯光，我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我巧克力成瘾，但我不知道是巧克力让我更加感伤还是感伤让我依赖巧克力，反正现在这两者我都不那么依赖了。
　　感伤其实主要来源于他人欢歌中自己的寂寞，还有怀念的事情永不再来的恐惧。前者随着找到朋友和爱人，随着不再寂寞，也许可以逐渐消散，但后者却由于走过更多的路，而愈加强烈。之所以感伤是终身不愈的顽疾，就是因为当你年轻的时候你会为天空的焰火而流泪，而当你老去的时候你又会为逝去的时间而惋惜，这是此消彼长的，永久无法平复。
　　所以不用怕，不用怕再也不能在明湖边徜徉，不用怕再也不能去浦口的星夜闲逛，不用怕再也没有麻烦的老师和多余的作业，不用怕再也不能找到校门口的小吃摊和台球桌，不用怕再也不能和几千人一起看流星雨，不用怕再也不能见到那些可能令你怀念一生的人——因为，逝去的岁月都用名为感伤的烙印，烫在你的胸口。

隔开了冰冷的冬季
摇摇晃晃这车厢里
起了雾的车窗玻璃
伸出手写下了你的名
微寒的指尖沾着水滴
转身望见车窗的痕迹
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写着你
我的字迹让我确定
确定是某个同样天气
写下的想念今天显影

窗外是怎样的风景
晴天或是下雨我看不清
朦朦胧胧只有穿过
你的名字才会清晰
玻璃上滑落的水滴
证明我有多少次想念你
无论再过几个冬季
怎样都擦不去

一天又一天的过去
我只能如此欺骗着自己
整个车窗上写的都是你
假装你还没有离去
一站又一站不用停
无所谓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的世界不再有你
只剩这流泪的玻璃
　　　　　　　　　　——陶岸君 高小琪《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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